凡煙小說

☆、是我想的那樣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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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的天氣已有了些盛夏火熱的苗頭,高考的考場上,吊扇在天花板上不知疲倦的順時針旋轉著,考生們趴在桌子上認真做題,整間教室鴉雀無聲。

葉敏涵揩一把額頭上的汗,提起筆來又猶豫著放下,這一場考的是數學,那些題型,都是老師講過或者是自己做題碰到過的,解題思路明明已經在腦海中成型,只差把那些零碎的碎片拼湊成一個整體,只差把它們轉化成筆尖的文字。可是......當期待了、努力了這麽久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,她提起筆,卻猶豫了。

她一直以為尹辰皓離開小鎮去往SGM不過是為了抓住一個來之不易的機會,不過是為了追求一個藏在心裏的夢想。雖然她從沒懷疑過他的喜歡,但世事變幻無常,沒有誰會一直陪著誰,所以世上最不能辜負的人,應該是自己。當他離開的時候,她並沒有多難過,只當是歡送一個將要遠行的友人,雖然不舍,雖然眷戀,但還是帶著微笑。

後來的葉敏涵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,高三下半學期的各種花費雖然很多,但她身上的擔子卻一點沒有加重。反倒輕了許多,甚至連在小餐館的活也辭了。

好運突然降臨的日子是質檢前的某一天,那時候,是剛開學不久。學校的領導想著反正也是最後一學期了,關門操練是沒有效果的,不如把學生們放出去,去參加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比拼,出去看一看自己所處的位置,認清自己與競爭對手的差距。

他想著是很容易,真正實施起來,卻又是另外一番一樣子。首先,小鎮裏的學生要去參加市裏面的考試,那麽大的人員流動,一日三餐,居住的房間,考試需要的考場......大大小小,全都是事,而這些事,還都是只有錢才能解決的。

校領導決定的事情,沒有人能改變,班主任們一個個硬著頭皮把事情交代下去了:同學們,我們要出去考試了,這次考試是和市裏面的學生一起考的,能讓你們看清自己和別人的差距,是好事。只是因為花費太大,要包車,包酒店,包教室,學校一下子拿不出來這麽多錢,所以只能同學們自費了,也不多,一個人就500塊,明天就可以交上來了。

雖然很多,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,全班都去,總不能自己特殊,葉敏涵咬咬牙,第二天就把錢湊夠了,拿到辦公室裏交給老師。

老師正在忙著改作業,餘光瞥了她一眼,說道:“你把這錢拿回去吧,已經有人幫你交過了。”

葉敏涵不解:“幫我交過了?”

老師點點頭:“嗯。”

葉敏涵更不能理解了,問道:“是誰啊?不可能呀......”

“怎麽不可能的?”老師放下手裏的紅鋼筆,擡頭看她,“敏涵你不知道,這次我們小鎮來了個大金主,他在我們學校設立了一個獎學金,專門獎勵那些品學兼優的學生。正好,你是第一名,就是第一個被鼓勵的學生。”

她頓了頓,又說道:“還有啊,這個大金主還來我們學校走訪過呢,他看了你的成績單,還有那些個大大小小的獲獎記錄,不知道有多讚賞。他甚至還說,要一直供到你上大學呢。”

有這麽好的事?葉敏涵將信將疑,老師正說的紅光滿面,容光煥發,她又不好意思這個時候打斷她,便只能站在一邊,陪著笑。

不過,這次的費用是真的不用自己交了,而且,下次,下下次,也都安然脫險。日子久了,葉敏涵也就相信了天上真會掉餡餅這一說。以前,電視上不就經常報道說這樣或那樣的好人好事嗎,既然人家能遇見好人,為什麽自己就一定遇不到呢?這樣一想,心裏也就平和了許多。

俗話說得好,天空不會永遠下雨,一個人也不會永遠倒黴。可能是自己前些日子把所有的厄運都提前領走了,現在剩下的,應該只有好運了吧......

直到有一天,在尹辰皓已經離開很久的時候,覆習覆的灰天黑地,葉敏涵也不大記得那是什麽時候,大概是五月份的樣子。那一天,剛剛結束了一節連一節密集轟炸型的數學課。葉敏涵眼巴巴的用目光送走數學老師後,正準備趴在桌子上小睡一會兒,養足了精神迎接下面的物理化學轟炸。

這時候,卻有一個葉敏涵不認識的女生從門外徑直走到她的身邊,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,雪白色的,像冬天飄落的雪花。

葉敏涵瞪大了眼睛看那個女生,用手指頭指指自己:“再看一遍,你確定沒有給錯人?”

“嗯。”女生篤定的點點頭。

“可是”,葉敏涵猶疑的看著面前的女生,“我不認識你啊。”

“對啊,我也不認識你啊。”女生回答的理所當然。

“那你還......”

“你不要誤會啊,是外面有一個同學讓我送進來給你的。他說,只要把這個給你,你就什麽都知道了。”

女生說完,道了聲“再見”便離開了,葉敏涵的目光從那個女生的身上落到那個信封上。雪白色的,幹幹凈凈,什麽都沒有,沒有寄信人,亦沒有收信人,會是誰呢?她想。

撕開被膠水粘住的部分,將裏面的東西倒落出來:幾張正方形的便利貼,還有一小包沒有拆封的小紙包,厚厚的,會是什麽呢?

葉敏涵的目光掃向那幾張便利貼,是雋秀有力的字體,一如往昔的熟悉,她只看了一張便急急地追了出去。

果然,送信封的女生並沒有走得太遠,葉敏涵跑下樓,在操場上追上了她。

她焦急的問:“同學,同學,剛剛讓你送信封的人是長什麽樣的?”

女生看著面前不知道什麽時候追上來的葉敏涵,有些訝異,但還是照實回答:“是個男生,白白凈凈的,很清秀。”

女生想了想,又補充道:“個子很高。”

她怕說的太抽象,又伸出手來在自己頭頂上方比劃了一下:“大概這麽高。”

應該是尹辰皓沒錯了,除了他,還有誰會這麽關心自己。葉敏涵想著,迫不及待的問道:“那,那個男生現在在哪?”

“那個男生?”女生沈吟了一會兒,說,“應該走了吧。”

“走了?”葉敏涵無意識的重覆。

“嗯”,女生點點頭,“他把那個信封給過我,然後囑托好要交給誰之後就離開了。現在,差不多已經走遠了吧。”

葉敏涵頓覺滿心失落,她踮起腳尖,四處張望,周圍有很多的男生,卻沒有一個是她想要見到的。她有些難過,你都不看看我就走了嗎?

回到教室,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伴著四周交織在一起的各種聲音,葉敏涵攤開掌心,靜靜的看著尹辰皓留給她的那些東西。

那幾張四方四正的便利貼,薄薄的,幾乎可以忽略的厚度,她看向上面清秀的字體,像他的人一樣,會讓她覺得沒由來的安心。

“好久不見,你還好嗎?我很好,只是,一個人的時候,經常會想你。其實,不是一個人的時候,也會很想你。”

“嗯,其實,我也會想你。”葉敏涵對著那些字,像面對著常常念著的男生,回答出了心底最誠實的答案。

她把那張便利貼抽開,露出下面一張。

“其實,我剛剛在教室外面看了你好久。只是不敢走上前,不敢來到你身邊,不敢和說話,因為,我怕自己一聽到你的聲音,會舍不得離開。”

是這樣嗎?她臉頰紅紅,微笑著,又拿開那一張便利貼。

“高考要好好加油啊,即使我不在身邊,也不要忘了好好照顧自己。等到高考放榜的時候,我就會回來,陪你一起去大學報到,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她應著他的問話。

那張便利是最後一張了,底下再沒有多餘的紙張,只剩下那個包的嚴嚴實實的小紙包,厚厚的,好像裝了很多東西,會是什麽呢?

她好奇又迫不及待的拆開......目之所及,一片觸目驚心的紅......

“敏涵,不要驚慌,這些都是我參加比賽得來的。你知道嗎,我現在拜在了SGM安李翔總監的門下,他可是SGM最厲害的明星推手,人家都說,再熬幾年,我就可以成為一顆眾人矚目的明星了。前些日子,我參加了電視臺的甄選,差一點得了第一名呢。雖然成績不是最好的,但也得了不少獎金,我在SGM過的都是全封閉式的練習生活,這些我用不上,你正是要備戰高考的時候,拿著買些好吃的吧,就當我在你身邊了......”

葉敏涵看著這段長長的文字,他說了那麽多的話,她卻只看見了三個字——安李翔。

這個人,她知道。

那天,在辦公室的時候,老師跟她提過,她記得。

“敏涵啊,這個給我們學校設立獎學金,要供你念大學的人叫安李翔。他可是娛樂圈裏呼風喚雨的大人物,好多明星都是他的弟子呢。就像現在很多小姑娘喜歡的,叫什麽呢?林海,對,林海,你知不知道?就那個個子高高,臉上有倆笑渦的大男生,他也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呢。”

還有,她撥開記憶匣子上的浮灰,輕輕的閉上眼睛。

漫天飛舞的大雪中,他笑著對她說:“敏涵,我想試試這個臨演,你先回去吧,晚上風大,別著涼了。”

那時候,臨時搭建的古式府邸的門外,掛著一張白板,上面寫著,“制作人:安李翔”。

後來,他的腿好像受了傷,一瘸一拐的,盡管極力掩飾,還是像一根鋼針一樣,紮進了她的心裏。

這些以往不曾註意的碎片,恍然間從記憶的深海裏匯聚在一起,拼湊成一個她想也不敢想的秘密。

五月的天氣亦如娃娃的臉,說變就變,方才還明朗澄澈的天空,此刻卻飄來了一片一片壓頂的烏雲,像她此刻一片陰霾的心。

一陣風呼嘯著刮過,“哐當”一聲吹開了教室裏原本緊閉著的門。同學們都暴發出一陣不亞於方才的尖叫聲,更甚者捂著心口,不停地說:“嚇死我了。”

此時的葉敏涵卻像失去了所有的視覺和聽覺,呆呆楞楞的坐在位置上,眼睛死死的盯著一處,手中緊緊地捏著那沓厚厚的紙鈔。

那些錢,在外力的擠壓下,逐漸扭曲,變形,發出低低的破碎的嗚咽。

她固執的問著那些清秀卻不會說話的文字:是我想的那樣嗎?

如果真的是想的那樣,我又該如何原諒當初送你離開的自己?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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